
1. 最后的狂欢
从噩梦中醒来,亚述的最后一任皇帝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他梦到先祖们与他把酒言欢,宴席上有美酒佳酿,奇珍异宝,漂亮的女子们笼着轻纱翩翩起舞,他的先祖们微笑着向他伸手欢迎他的加入。他还尚且忠诚的手下走进他的卧室,告诉他城墙已破,唯一能够阻止叛军进城的只有护城河,河水正在渐渐消退,如同他剩下的时间。
卧室里是死一般的沉默,直到叛军派来的信使来交换最后的条件,“如果皇帝投降,叛军可以留他一条性命。”他叹了一口气,似乎又看到了死去的亚述皇帝们在宴席上与自己亲切交谈的场面。即使身在王位时他毫无斗志,对军队缺乏管理,对开疆拓土兴致缺缺,手下的封臣和贵族们逐一在自己的封地上宣告独立他确无能为力,在这最后一瞬间他却被激发出了一点血性。
“不投降”,他冷漠的说,仿佛是替陌生人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但是可否再给我一点时间。”信使表示会把皇帝的意愿转达,并退了出去。他与那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将领说,“替我做最后一件事,把属于我的都留下。然后逃吧,如果还有时间的话。”
他和将领一起走了出去,他漠然的把殿内燃着的火把扔到王座下面,那里是早在几日之前自己就让人准备好的柴堆,那是他为自己建的最后的烽塔。他在自己的王座上躺坐下,用手扶着头,看着眼前这一场属于他的狂欢盛宴。他往日喜爱的美人们逐一被带到他的面前杀死,那些娇弱而又美丽的生命如同清晨的玫瑰花,绽放一瞬间就可以凋落了。奴隶们牵来了他的骏马,用最好的粮草养成,有着最美丽的皮毛和健壮的四肢,它们倒在血泊中何尝不是另一种美。平日里奴从们需要小心翼翼摆放的珍宝器具,现在都被摔碎,他听着那悦耳的声音,那是他最后时刻的美妙配乐。
“走吧”,直到整个房间再没有一丝声音,一切都在血泊和破碎中,他的将领向他行了最后一个礼匆匆离去,他王座下的火焰越烧越大,遮盖了他的视线。这真是一场完美的狂欢啊,最后我的还是属于我。他想。
2. 出走的浪漫主义:欧仁·德拉克罗瓦
18世纪末期,战争和革命席卷了欧洲,人们企图在艺术中寻找他们觉得遗失的“英雄主义”,而新古典主义就很符合他们的胃口。

(荷拉斯兄弟之誓,雅克路易·大卫,1784年)
这幅新古典主义代表作画面清晰顺畅,背后一板一眼的建筑和地上的砖块线条勾勒出了故事的场景,艺术家以此来表达理性。画面展示了清晰明白的故事情节:男人们在左边默念宣誓,女人们在右边流泪,我们简称为男默女泪。这三个罗马人的儿子被选中参加一场与阿尔巴隆加人的决斗,以此来解决两国的纠纷。
他们向父亲宣誓将用尽全力效忠国家和城市,而右边的女人们面容哀伤,她们一边担心男人们的安危,一边也担心阿尔巴隆加人的性命。因为她们其中一个人已经与阿尔巴隆加人订婚,而另一个是阿尔巴隆加人的妹妹。
大卫把感性的女人们用略带灰暗的色彩和线条藏在了男人们的身后,男人们的动作充满了热血和力量,让观众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聚集在他们伸直了的手臂和父亲紧握宝剑的双手上。谁会不说这幅画激起人浓浓的爱国之心和奋斗之情呢?在家国大义面前,儿女情长和女人的感性都显得渺小,只有效忠国家为国效力的理性男子才是应该被渲染夸耀的对象。

可是这些都是在希腊罗马神话和故事集中的东西,为什么我们不画一些现实点的呢?在1842年德拉克罗瓦画了一幅画《希俄斯岛的大屠杀》,在希腊独立战争中,希腊人来到邻居希俄斯岛上建议他们一起闹独立,而作为报复土耳其帝国在希俄斯岛上屠杀了数以千计的岛上居民。德拉克罗瓦创作了一系列作品对希俄斯岛居民表示同情,也表达对此事的关注。而这幅画在题材,技法,颜色,构图等多方面背离了新古典主义,被安托万·让·罗格称为,“对艺术的屠杀。”(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批评者们首先认为这幅作品毫无章法结构,最主要的特点就是:画面中没有直线。新古典主义崇尚者们认为直线是理性的象征,而像《希俄斯岛的大屠杀》这样把人和东西都堆在一起的构图实在是坏透了。同时,他们不喜欢这种消极的题材,让人看了很糟心一点都提不起斗志来。

1826年,德拉克罗瓦创作了《希腊在美索隆姜的废墟之上》。在这幅作品中他把希腊画作了一个女人,穿着传统的古希腊服饰,而脚下的一堆废墟,在废墟中有一只形同枯骨的手无力的垂下。而她双臂下垂摆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背后站着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就这两幅画而言我觉得第一幅是一种大胆创新的尝试,而第二幅更多的则是失败。德拉克罗瓦企图用情感代替理性来引发观众们的同情,《希俄斯岛的大屠杀》把场面简单粗暴的展示在了观众面前:垂死的母亲和挣扎的婴儿,无助的孩童和面带悲怆的夫妇,这种直观感受虽然并不写实,但是实际上和摄影很像,让我想起这幅照片。

而把希腊拟人化显然更难引起人的共鸣,比如我看黑塔利亚的时候只记得意大利面很好吃了。看着《希腊在美索隆姜的废墟上》我最多想到希腊独立这件事情,这种把国家具体化而把人民个体模糊化的手法,需要观众动太多的脑子,而我觉得看浪漫主义的作品更多的还是追求那一瞬间的热泪盈眶。
3. 《萨达纳帕拉之死》

(萨达纳帕拉之死,1827年,现藏于罗浮宫)
这也是为什么我尤其喜欢《萨达纳帕拉之死》,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这幅画可以说是非常的贴切了。作为拜伦的脑残粉,德拉克罗瓦的灵感来源于拜伦的悲剧剧本《萨达纳帕拉》,大致的情节我在本文的第一部分里面描述了一下,(有一部分是我编的因为我没有仔细的把整个剧本读完,但是我估计最后一部分也是德拉克罗瓦编的因为我没找到)。我感觉拜伦的剧本里面的萨达纳帕拉的形象更接近于李煜,优柔寡断没有野心,会放过造反的臣子也会温柔对待自己最喜欢的女奴,在拒绝投降以后和自己最喜爱的女奴从容赴死。
而德拉克罗瓦的作品更像是把萨达纳帕拉塑造成一个暴君,他的面容模糊在光线里面,但是他的身子确又突出显著,和洁白的女体形成鲜明的对比,是画面上最亮色的地方。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发生的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如果撇开背景不看,你可以把他放在每一个场景中:歌舞喧哗的宴会上,众臣激辩的议政厅,深夜独自冥想的时刻… 美丽的女奴死在他的面前他确视而不见。

(费城版本)
对于这个主题德拉克罗瓦画了两个版本,收藏于罗浮宫的版本是他在1827年沙龙时候尝试出售却失败的版本,画幅巨大,392cm*492cm。而另一个版本收藏于费城博物馆据说画于1844年(也有说法是在1827年版本之前就画完了),画幅较小只有73.71cm*82.47cm。相比之下罗浮宫版本线条更清晰,人物表情更具体,但是我更喜欢费城版本因为我觉得德拉克罗瓦更加放飞自我,我猜测画那副的时候他不以“我要靠近新古典主义不然我怕卖不出去”为心理压力,大胆尝试真正的浪漫主义,用绘画吸引观众的情感。两幅画构图一模一样,但是在细节方面差别还是挺大的。

(罗浮宫版)

(费城版)
画面的右侧两个奴隶和侍卫正在杀死两个垂死挣扎的女人,她们也许是侍妾,也许是奴隶,而现在正如同物品一样被随意毁坏。在费城版的细节图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这三个女人的身体都没有清晰明显的线条,在放大仔细看的时候可以看到每一个轮廓都有至少两三重的影子,德拉克罗瓦运用了大量的橘黄色,蓝色,绿色加深阴影部位,使整个画面动态感更强烈,更加吸引观众们的情感共鸣。仿佛这些女人就在你眼前挣扎死亡。



画面的左下角是一个黑人奴隶在牵制一匹骏马,骏马身体扭曲企图反抗,

可以注意的是画面中有许多扭曲的形象,包括人体,骏马,珠宝烛台,甚至是床上放置的丝巾。有说法可以理解成这些东西就如同王座下燃烧着的火焰,扭曲闪耀着,自我毁灭又同时和皇帝一起走向灭亡。

在构图方面两幅画是基本一致的,德拉克罗瓦把大部分的内容堆砌到了画面的下方,读者的视线从近到远看到整个悲剧发生的场面,以一个旁观者的怜悯的角度去围观女子被谋杀,骏马被牵制,金银珠宝仿佛被打碎毁灭在脚下,更容易引发情感的共鸣把自己代入到整个画面里面去。

4.一些想法,不一定对
在读原剧本和写第一部分的时候,对我来说比较难以处理的就是皇帝对于女性的态度。在剧本中他有宠爱的女奴和疏远已久的妻子,但是他最后和他的妻子进行了交谈与和解,而女奴最后有一段虞姬似的自白以后替皇帝点燃火堆与他一同赴死,怎么看都不是德拉克罗瓦画面中展示出来的把女子当做物品的态度。
我的一点猜测的话,首先是基于当时西方对于东方的错误认知,在他们的眼中东方世界,尤其是中东阿拉伯地区就是野蛮未开化的感觉。而对于女子的残暴能够更容易的突出这些特质,毕竟欧洲人也杀杀小动物什么的,在这里拿奴隶,女子和动物的毁灭放在一起,加强对于东方传统世界的刻画。这里可以看刘斯坦的这篇文章:东方艺术对西方艺术的影响:Orientalism - 知乎专栏,我写到一半也给他发了这个疑问但是他还没起床,如果我请教出什么结果了就可以来改了。这个方式跟很多“东方主义”的西方创作很像,比如下图的《奴隶市场》,

而且费城和罗浮宫版本对比起来,我觉得费城版本也更接近于欧洲的画法,罗浮宫那副更让人有“殖民视角”。
我看见就有讨论批评这幅画说,白人男子以旁观者冷漠视角画想象中的冷漠君王对自己的奴隶进行压迫,实际上在画这幅画的同时也在对东方世界进行压迫。我不是很赞成这种“强行压迫和殖民”的理论,但是单从结果来看这些被批评的“东方主义”确实有一种身魂分离的别扭感。
其次也可能就是德拉克罗瓦自己创作题材的需要,毕竟霸王别姬什么的含蓄婉约的美感,很难为他的浪漫主义风格服务。
前面我也已经说了,把希腊拟人化的效果并不好,没有放一大堆人一大堆惨烈的形象客观的东西填充满画面,让人不用带脑子去思考主要抓住视觉效果的冲击感来的效果好。而为了体现出这种效果,德拉克罗瓦势必不能画一男一女坐在火堆上搂搂抱抱,那岂不是一下子从悲壮的国破家亡变成了小打小闹的言情悲剧结局了。
大概能够想到的就是这些,没有做特别深入的研究和调查,也没有做很客观严谨的大量阅读,所以对于内容和感想欢迎更多的讨论~
5. 一点题外话
为什么写这篇文章因为前几天被基友喊去打了十字军之王2,他们刚开始花言巧语让我去做神圣罗马的皇帝,说的好好的要辅佐我做我最棒的封城,过了几天忽悠我打打这里打打那里,偶尔去耶路撒冷打个圣战,他们召一点雇佣兵抢枪我十字军之王的名头。过了几天就看到他们自己称王称霸把我赶到德国的小角落去了,我非常的气觉得这个游戏不适合我,我只是想安静的做一个神圣罗马的皇帝啊,于是写了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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