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李瑞龙
进了腊月，陕北的冬天冻得紧了。刀子似的西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可你往村里头一走，那股子藏在北风背后的、热腾腾的暖和气，便顺着家家户户的门缝窗隙，丝丝缕缕地溢出来，钻进你的鼻子里。那是年的味道，是灶火燎着铁锅底的味道，是油在宽锅里滋滋欢唱的味道，是陕北的年茶饭，正在光阴的窖里，一寸一寸地醒过来、香起来。
记忆里，一过腊八，日子便不是寻常的日子了，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为着一场盛大的奔赴。杀猪的日子是头等大事，须得提前请好把式，约好邻人。猪的嘶叫划破冻僵的清晨，接着便是滚水、褪毛、开膛的热闹。妇人们早已将金灿灿的小米、谷米淘洗了又淘洗，沥在细眼的笸箩里，等着它们吸饱水分，上碾子轧成面。做油馍馍、黄馍馍的面，是顶讲究的。陕北高原上传统的糜子，这时便显出它的好来——软糜子碾的软黄米，黏糯香甜，是做油糕和米酒的上品；硬糜子碾的硬黄米，则蒸出的黄馍馍格外扎实饱腹。吴起、米脂、绥德那边的巧手婆姨，喜欢用老南瓜蒸得烂熟，和了枣泥豆沙，团成甜津津的馅，包进黄米面里，那黄馍馍便有了山的厚实与日的甜暖。蒸馍馍的灶火旺旺地烧着，窑洞的热炕头上，瓷盆瓷罐里的软黄米酒，也正借着这热度悄悄地发酵，空气里弥漫着微酸而醇厚的酒香，那是年的前奏，是时间的呼吸。
展开剩余74%油糕是另一番气派。软黄米得泡透了，淋水控干，倒在陕北仅有的石碾子上进行“磙”，然后把碾好的糕面一次次用“箩子”剔除杂质，加上适量白面给予发酵。那面团在发酵后极韧、极绵，揪下一块，手心一按，便是糕坯。下到油锅里，刺啦一声，便幻化成一个个胖嘟嘟、金灿灿的泡泡，那是滚烫的富足。或是一层糕、一层枣地铺在笼屉上蒸，蒸出巍巍的枣山，供奉着对天地的感恩与对来年的祈愿。
做豆腐则是静默的功夫。头天晚上便泡好黄豆，石磨悠悠地转，乳白的浆汁汩汩地流。浆汁在锅里煮沸了，点了卤水，便神奇地凝成一簇簇雪白的云。母亲这时是不许人说破话的，只静静地看着，那云朵慢慢沉成白玉的块，用包袱包了，压上青石，水便一滴一滴，渗出岁月醇厚的清苦。
最是“炸货”登场，年节的气氛便到了顶点。大盆里，肥瘦相间的肉剁成糜，掺上揉碎的冷馒头末、洋芋淀粉、金黄的蛋液，再淋上生抽和老抽，撒足五香粉。父亲的大手在盆里沿着一个方向搅动，那声音沉甸甸的，是富足的底气。油锅里的浪头涌起来，丸子滚下去，滋啦一声，便穿上了焦褐的袍子。精排剁成寸长的块，在蛋粉糊里打个滚，炸出来是酥排；鸡腿肉块炸出来是酥鸡；五花肉煮过，皮上抹了蜜，炸得起了斑驳的虎皮，那就是具有陕北特色的“红烧肉”；最金贵是里脊切的条，挂上薄糊，炸得外酥里嫩，是娃娃们最先觊觎的酥肉。厨房里云雾缭绕，各种香气混作一团，劈头盖脸地将人裹住，那是一种扎实的、近乎浓厚的喜悦，宣告着：年关将至。
那时，做这些年茶饭，是一场庄严的仪式，也是一场艰辛的备战。一进腊月，家家户户都在心里排着日子：初八杀张家猪，十二做李家豆腐，二十赶最后的年集。做好的吃食，要仔细地封存在冷窑的大缸里，算计着吃，直吃到正月十五，甚至二月二。因为正月里，镇上的铺面十有九关，街上冷清得能听见风卷落叶的声音。囤积，是贫瘠岁月里生出的智慧，也是人们对不可预知的季节，一种沉默的抵抗。
如今，却是大不同了。母亲每天都要重复说：“少做些，少做些，吃新鲜的。”妻子也跟着劝：“超市初一都开着门呢，想吃什么，现买不是更好？”这话在理。网络与快递织成一张无所不包的大网，天南海北的奇珍，手指一点，便能送到这黄土高原的皱褶里。超市的灯光彻夜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货架上永远满满当当。日子是好了，方便了，可我心里，却总像缺了一角。
我到底是和她们想法不同的。不做，不忙，不把那间小小的厨房填得转不开身，不看着那炸货堆成小山，不闻着那蒸汽与油香混成一片稠得化不开的暖雾……这年，还像年么？父亲在时，他是统帅，母亲是军师，我是跑腿的兵。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便接了帅印，而我，从兵卒被提拔成了将军。妻子呢，她这个“外来的”媳妇，由最初的惊奇、手忙脚乱，到如今给我递碗递勺、看火候，那份默契，是在一年年的油烟里熏出来的，是在一盆盆肉馅里搅出来的。她带来了富县的黏豆包，那豆馅做得沙沙的，带着糊香的锅气；还有鸡血面，新鲜的鸡血和了面，擀成薄片，切得细如发丝，煮出来是奇妙的褐红色，据说能吸走人肠胃里的“陈灰”。认识大舅嫂子后，才知道延川那里的奇食：猪灌肠，肠衣里灌的不是肉，竟是稠糊的荞麦面，蒸熟了切片，有肉香而无肉形；延川酥肉更绝，竟是煮肉的汤和了面，搅进大把碧绿的葱花，下锅炸成金黄的小块，再上笼去蒸，出锅时，蓬松而饱吸汤汁，竟比真肉还要惹味。这些，都成了我们家年茶饭谱系里新的篇章。
黄昏时分，所有的炸货终于出了锅，所有的蒸碗也进了那口上了年岁的大铝锅。我和妻子并排坐在沙发上喝茶，守着这漫长的蒸腾，有力而绵长的热气，顶起笼盖，又沿着边沿汹涌地漫出来，弥漫了整间屋子。这热气，仿佛不只是在蒸熟那些食物，更是在蒸透一段记忆，蒸软一份情意，将过去与现在，将他乡与故乡，将逝去的与拥有的，都缓缓地、密密地，融合在这一刻的暖与香里了。
蒸好了，晾凉了，母亲便指挥着，用食品袋一份一份地装好，封口。一大半，是要送人的，这早已不是匮乏时代的囤积与算计，它是黄土塬上人与人之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联结，是一份无需言明的惦念与安好。
夜深了，一切都收拾停当。我走到楼下，点了一支烟。寒气立刻涌来，清冽如冰。回头望去，厨房的窗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水汽模糊的玻璃，晕开一团温柔的朦胧。那里面，沉睡着我们一整个腊月的辛劳：那由软硬糜子幻化成的油糕、黄馍馍与米酒，那经过千百次捶打揉捏才成就的酥烂与香醇，也沉睡着陕北的、我的、我们所有人的年。我忽然觉得，祖国真是太大，大到有千万种年的模样；可此刻，这窗台上安睡的几袋年茶饭，便是我的山河，我的根。任凭时代如何飞跑，超市如何灯火通明，有些东西，总得在这样慢火长蒸的守候里，在石碾悠悠的吟唱里，在亲人手掌温度的传递里，才得滋味悠长，才成魂魄所系。
（编辑：杨淑婷）
来源：延安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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